如何应对危机:是危险,也是机会

世界杯瑞典

最近形势变幻,好多人让我谈一谈焦虑。

焦虑是一种情绪,来自于对未来的担心。如果担心未来的情况不好,人们当下的生活就会受影响。影响到一定程度,甚至比未来的危机更伤人。毕竟未来怎么样是不确定的,但当下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却是眼皮底下实实在在发生的。

焦虑是用来应对未来风险的机制。

从古到今,焦虑的人往往更容易存活。他们更敏锐地躲避丛林里的毒蛇猛兽,遇事更深思熟虑,他们会在丰收的年份囤积粮食,以备荒年之需。——这些是有建设性的焦虑。另一些时候,焦虑反而让人无法采取行动,回避现实,陷入想象的泥沼,更有甚者,焦虑还可能制造出我们所担心的事实。就像股票价格,当大部分人都担心股价下跌,急于出手的时候,它就真的下跌不止。这就是为什么要呼吁大家有信心,好像焦虑是洪水猛兽一样。

但焦虑不是一个可以被消灭的东西。

最近国际和国内发生的事,牵动了越来越多人的心。大到贸易战,小到水果价格飞涨,不同阶层的人都嗅到了危机的气味。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我们启动了焦虑的本能。有人开始精打细算,量入为出;也有人沉浸于各种专家的分析,试图建立对未来的预期;有人重新规划自己的投资结构,还有人保持着回避的态度,拒绝考虑现实的风险……这些都可能是焦虑的反应。但这样一些焦虑,并不是说一句「别怕,要有信心」就可以解决的。

说到底,如果未来真的祸福难料,不焦虑难道就能解决问题吗?正如一个学生面临一场命运攸关的考试,发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这时只是让他「别怕」,有多大意义呢?就算他不怕了,考试的结局难道就可以改变吗?

所以关键的问题是,如何正确地利用焦虑,把它变成一种对我们有利的情绪。

第一条原则:认认真真地焦虑。

不是不焦虑。「别怕,没什么好怕的」是我们常说的话,也是最常见的误区。说这种话的人,不但不接受自身的情绪,也不想承认现实的风险。

认认真真地焦虑,意味着把焦虑当成一个被千万年自然选择保留下来的「生存本能」加以利用,而不是看成一个无必要的情绪负担。焦虑是一个警铃,把我们从沉睡中唤醒,而且往往在提醒我们一些可能被我们忽视的东西。

比如,提醒我们事情有最坏的「可能」。

事物不会永远一帆风顺地发展,有涨就有落,这是一个基本的规律。多数人理智上都认同这个规律,但人性如此,只要经历了几年时间一直都处在「好」的状态,就幻想它能够一直「好」下去,还会变得更好。坏的可能只在理论上存在,现实中似乎永远不会到来。我们不可避免地给自己戴上了一副粉红色的眼镜,导致我们更可能做出过度乐观的判断,花更多的钱,透支更多的信用卡。建立长期规划的时候,我们难以回到更谨慎的立场。

就像一帆风顺的日子里,我也会说「这几天只想趴着,不想把自己搞那么累」这种话。我喜欢这种时候。但同时我也感谢焦虑的存在,时不时让我紧张一下,爬起来做点事,我的生命不至于永远沉浸在「只想趴着」的安逸中。

松弛和紧致适度切换,人会更健康。

既然已经焦虑了,就不妨正视这一点。认认真真去考虑那些最坏的可能,想象「如果事情真的跌到谷底,我要怎么活着」。这些想象是我们平时不会面对的,趁焦虑时想一想。安逸太久的人,猛地这么一想,会有大梦初醒的惊叹:「天啊,我好像是活得太大意了!」很好,这就是焦虑想提醒你的。

吸纳这种感觉,转化成你的动力。

它不是坏事。我们还有时间,有能力,有资源,我们可以采取行动,只是需要给自己的行为赋予更积极的意义和动力。焦虑正好为你提供了意义。

第二条原则:用确定对抗不确定。

如果你担心明天会下雨,最好的应对策略不是搞清楚明天「究竟」会不会下雨,也不是在心理上做好淋雨的准备,而是在出门的时候带一把雨伞。

这样一来,你就把未来的不确定转化成当下可以把握的,一个确定的动作。

记住四字真言:回到当下。

我刚才说,要认认真真对待我们的焦虑。但这并不是鼓励大家一味地沉浸于对未来的担忧。有一些人处理焦虑的办法是:他必须把事情「想」清楚,找到一个确定的答案。但这样一来,焦虑就会产生更多的焦虑,因为越想就会越焦虑,不可控的因素太多,越来越乱,渐渐变成无建设性的,弥散的焦虑。如果你发现自己想了很多,吸收了各种信息,做过大量分析,仍然不确定未来会怎样,你就需要接受一条真理了——未来本就无法确定。

一些人不愿承认这个说法。他们甚至认为,假如看不到未来,就无从安排当下的人生。说得直白一点,有这种观念是因为在确定的生活里呆得太久了,以为每天都只是过去的重复:早上起床,身体健康,银行卡上的数字稳定,物价正常,楼下的早餐店正在营业,公司里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等着你做,到了周六日可以休息……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人会形成什么都可以确定的假象。

而焦虑,只是拆穿了这层假象而已。

不妨设想一个小小的意外发生:比如身体不舒服,就这么一件小事,可能就让我的未来一下变得不确定。——我还没看医生,或者去了医院但暂时没有拿到结果。等待的过程让我焦虑。我忍不住想:「究竟是什么状况?我要不要接受治疗?我会停止工作吗?怎么跟家人交代?」……我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我的不安后面有一个假定:我必须只有明确搞清楚我的未来,才可以好好度过现在。

但如果一直就不能确定呢?

我就只能停留在这样的不安里:1分钟,10分钟,一天,一周,一个月……但慢慢地我会意识到,日子还要过下去,我终归要回到现在。而现我能做的,只有吃好一顿饭,睡个安稳觉,做好心理准备以更饱满的状态迎接未来。但这就够了。——我们需要的确定感不在未来,而在当下的每分钟。

采取行动,从当下能做的事做起。

我本科读过一个经济学的双学位,这些年也常常看经济学家对形势的分析。但我看得越多越发现,他们的观点也是各种各样的。对我而言,未来的判断还是建立在一句废话的基础上:「有可能变好,也有可能更不好」。这就等于明天有可能下雨,有可能不下雨一样。始终确定不下来,怎么办?

我们只能接受这一份不确定,问自己:「假如就是这样,我现在可以做点什么呢?」

也许是重新做一个财务规划,为自己做好最坏的打算,也许是换一份工作,或者去学习一份新的技能。回到现在能采取的行动上,焦虑才有价值。

第三条原则:看到系统的力量。

焦虑可以帮激活我们更多的资源,做以前没做过的事,联系从前想不到联系的人。

这就要说到系统。

我是做系统心理咨询的。所谓系统,就是超越了个人的存在。你我都置身在各种各样的系统当中,属于系统里的小小元素。但平时没事的时候,我们看不到系统的存在,常规的问题一个人就足以解决。但如果是一个人解决不了的问题呢?

就要从「个体」的视角跳出来,看到系统里的其他人,看到系统有自己调节的能力。

这句话不是盲目乐观,它揭示的是一个普遍而常常被忽视的真相:任何事情都不是只由某一个人或某一个因素决定的。一件事的背后总是有很多人共同推动,而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有时候站在自己的角度,觉得已经无能为力了,不妨跳出来想一想:其他人在做什么?

不会真的有人束手待毙。

每个人都在行动。而所有人采取的行动,合在一起会是惊人的力量。任何一个发展了成千上万年的人类系统,国家,或者民族,它的强韧一定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它会被打倒,但不会被摧毁。假如那么容易就被摧毁,它早就被摧毁了很多回。

个体也许是渺小和脆弱的,但只要你是系统的一员,就会感受到被系统支持的力量。

继续拿生病举例子:大概率的情况,我们不会得罕见病,这说明可以找到足够多的先例,看到他们的康复过程,后来的病人就会多很多信心。系统里还有医生,他们受过多年的专业训练,拥有解决这些问题的知识。我还有家人的支持,朋友的关心。如果我要休养一段时间,我的同事可以帮我完成一部分工作。我可能会减少一些收入,但我可以用保险支付日常开销。就算不能工作,我的股票和基金还有可能升值,有很多聪明而勤劳的人在替我赚钱……哪怕是遇到最严重的情况,我手头的资源都用尽了,还有慈善和福利组织可以求助。

与他们相连,我就不用自己承担一切。

举这些例子,并不是为了鼓励你什么都不做,事事依靠别人。只是提供另一种应对问题的视角:在危机面前,不要只看到自己却看不到别人,或者只看到问题却看不到应对的办法……试着让自己加入更大的系统,与更多的人建立联结。

人类社会发展了这么多年,分化出各种组织,机构、社团,包括家族,人与人的各种联系、交情,契约……很大一部分目的都是为了建立这样的系统,充分调用每个人的力量,应对困难和不确定。

所以面对危机,除了自己想办法,还可以问:「系统里还有谁?他们可以做点什么?」

最后做个总结:

面对危机,焦虑很正常。但正如把「危机」两个字拆开,既有危险,也有机会,这一层辩证关系说明,焦虑也是让人改变的契机。它提醒我们以更慎重的态度对待未来,更现实的方式把握当下,和更开阔的视角调集资源,联结更大的系统。

它最终会让我们每个人变得更好。

我们体内有焦虑的基因,我们拥有人类成千上万年应对危机的经验。这些经验帮助我们越来越有办法应对不确定:节省开支,做储蓄和投资的规划,建立利益共同体,我们还发展了很多经济学的模型,帮助我们抵御风险:股票、保险,期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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