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百万元,赌清北梦:名校直播间外的县中孩子

历届世界杯四强

▲河北深州市中学与衡水中学合作开设的云班。(深州市中学微信公众号)

▲河北深州市中学与衡水中学合作开设的云班。(深州市中学微信公众号)

全文共5561字,阅读大约需要12分钟

“分化在高中学段后期出现是正常的,但是云班放大了分化。”

“云班很容易将优秀的师资闲置,这其实是将县中的内部掏空了。”

文|南方周末记者 粟满莺

责任编辑|钱炜

两个多月前,当高一学生赵诗雅第一次在教室的屏幕上看到西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直播课时,心情是激动的,“不能上西北师大附中,但是却能听他们的课,这不是赚翻了吗?”

作为甘肃一所县中的学生,赵诗雅和她的同学们通过互联网技术与那些全国知名的超级中学同步上课,这样的班级,被形象地称作“云班”。

据南方周末记者不完全统计,近两年,衡水中学、重庆八中、西安高新一中等名校均借助网络技术,在全国各地铺设云班。仅以成都七中为例,从2002年开始,该校的远程直播教学就辐射到了云南、贵州、甘肃等十三个省份,每天有近10万名高中学生与成都七中的学生同步上课。

“以兴办云班为手段,试图振兴县中、为县域学子谋出路的做法,已在全国范围内形成一股热潮。”最近两年,与团队成员在河北、陕西等七省份多所县中进行田野调查后,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博士研究生刘善彤表示。

清华、北大、复旦……在不少县中的2025年高考喜报里,这些高校名字频繁出现。云班,真的改变命运了吗?多位受访学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云班就读的感受因人而异,有的实现了成绩的提升,有的仍然困在“噩梦”里。而赵诗雅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对云班的态度就从期待变成了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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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大了分化

2024年,赵诗雅所在的学校开设了成都七中的直播班,因效果不好,将新一届直播班调整为西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直播课程,其教学内容深度更契合本地学情,讲课的节奏和强度会慢一点。

直播班里是中考成绩排名前50名的学生,赵诗雅排在二十多名。但很快,她发现自己开始跟不上了。赵诗雅解释,老师讲解一个知识点,大概只用4张PPT,第一页是学习目标,紧接着是例题、练习题、总结。她说,这样的上课方式并不适合自己,她需要在反复练习和详细讲解中才能理解透彻知识点。上数理化时,这样的感受更为强烈,老师出一道题,近端学生给出答案时自己还在埋头思索。

高一第一次月考的成绩给赵诗雅浇了一盆冷水。她中考时物理分数接近满分,但此次月考只是勉强及格。然而,一些和她入学成绩接近的同学,学习状态仍然很好,可以跟上直播课程,也考到将近满分的分数。在这样的对比下,她非常焦虑,每天晚上回家都忍不住流泪。

于是,赵诗雅选择退出云班,跟她一起退出的还有3名同学。

刘善彤在调研中发现,云班学生的马太效应明显,即尖子生借助超级中学的优质资源可以进一步突破自我极限,甚至考上清北。但两极分化明显,跟不上的学生成绩会越来越不理想,有的云班尖子生的两极分化甚至达到1:1。

西安交通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助理教授王旭清长期关注县中教育,曾就云班进行过调研。她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云班一节课的知识密度非常高,且老师默认学生对一些基础知识较为了解,对进阶内容扩展得多。她观察到,能跟得上的学生往往是班上最拔尖的,他们聪明、基础扎实、思维活跃,且家庭重视教育,提前学习过。相较而言,大部分县中学生很难一次性、高强度地吸收知识点,如果跟不上,自信心会受到打击,成绩可能还不如入校时高。“高中学段后期出现成绩分化是正常的,但是云班放大了分化。”王旭清说。

为了追上屏幕另一端的学生、缩小与班级同学间的差距,云班的学生不仅作息要与近端学校完全同步,还要付出更多的时间与努力。双倍作业、双倍考试以及被占用的休息时间,是大多数云班学生的状态。

赵诗雅退出直播班后,进入了跟播班,即由本地教师提前消化直播内容再讲解。当近端学校开展运动会、放假休整时,他们仍需上课,且一周七天都要上晚自习。

最近的一次月考,她一共考了四次。在被挤出来的晚自习和周末时间里,她接连参加了班级、校级、县级、网班之间的考试,考完后整个人十分疲惫。

陕西省的高三学生许安所在学校也设立了与成都七中合作的云班。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学校只想卷时间,但卷的都是无效时间。”白天,他们跟着成都七中的时间走,到了晚上,老师会在晚自习将白天的内容再讲解一次。时间不断被占用,他们只能利用课间和晚上放学后的时间写作业,写作业因此成了一种应付,没有充分的时间消化知识点,导致上课容易跟不上。这变成了一种恶性循环,她直言:“整体上,感觉自己的成绩提升并不大。”

许安的学校还大量采购了成都七中的教辅资料,一本接一本地发下来。在最近的一轮复习里,仅仅是英语这门学科,就发了6本教辅资料,每周还会再打印一张试卷作为作业,而其他学科每学期至少发两本。教辅资料的价格较贵,每本100元左右,每次发资料时,她都会下意识看一眼价格,觉得“不值”,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写,一学期下来还是空白一片。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相比传统授课,她更想上直播课,但同时需要有充足的、可自我支配的时间。

2021年8月31日上午,北京师范大学广安实验学校(后改名为广安启睿第一实验学校)高中部举行成都七中直播班教师培训活动。(广安启睿第一实验学校微信公众号/图)

2021年8月31日上午,北京师范大学广安实验学校(后改名为广安启睿第一实验学校)高中部举行成都七中直播班教师培训活动。(广安启睿第一实验学校微信公众号/图)

2

效果不一

2025年8月,陈文绮来到位于四川偏远地区的一所中学工作。整个县城人口不足十万人,这是县里唯一的高中。随着好生源不断流入成都、绵阳等教育优势明显的市高中,留下来的是基础偏弱的学生。

早在2008年,学校就引入了成都七中的网课资源,成立直播班。十几年来,考上大学的学生数量从每年的个位数涨到了两位数。于是,学校将云班的数量增加到了4个,占了整个年级的一半,陈文绮负责其中两个高一班级的语文教学。

慢慢地,陈文绮发现学生们的状态变了。当屏幕那端响起提问和踊跃回答的声音时,现实里的课堂总是一言不发。只有按下静音键,让成都七中老师的声音停下,她重新提出问题,才会有学生的回答在教室里轻轻响起,有时候想尽办法引导,但得到的也是一片安静。

有学生私底下告诉她,在最开始时,他们会在心里默默回答问题,但时间一长,缺乏互动和肯定,他们认为“我的答案不会出现在视频里,老师永远听不到我的回答”,慢慢地就不再思考,只会等待屏幕那端说出正确答案,再抄写到课本上。

走神、打瞌睡也十分常见。上网课时,学生的眼睛看似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实际上已经神游天外了。她走过去轻轻提醒,学生才突然回神,手忙脚乱地开始记笔记。每次检查课本时,她还发现许多学生的笔记记得七零八乱,“简直惨不忍睹”。

上了一周直播课后,陈文绮所在的学校组织了一场考试,她发现学生基础很差,如果再继续上直播课,效果就会越来越差。她认为,直播班的出发点是好的,可以让学生接触到更优质的教育资源,但对于自制力和学习基础都较差的学生而言,其作用是有限的,有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和班主任商量后,班上的直播课改为了录播形式,每天只上十几分钟、二十分钟的网课,剩余时间由老师主讲。屏幕另一端的成都七中,一篇课文通常两三节课就能完成教学,但在陈文绮的课堂上,同样的内容需要耗费双倍时间,花费大量时间为学生讲解基础知识。但她认为,这样的录播更适合班上的学生。

陈文绮所在学校的情况不是个案。王蓬从四川一所县中毕业已有三年,学校对云班寄予了“出清北”的厚望。但他介绍,实际上云班的高考成绩和没有引入前差不多,只有几位同学考上了211,甚至还有上大专、复读的,“很难说云班真的有效果”。

但同样是来自四川一所县中的高三学生戴可对云班赞许有加。她记得,学校引入云班已经十多年了,第一个考上清北的学生就出自云班,且连续几年都有。她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这一届共2个网班,进入高三后,又将最优秀的学生拎出来,成立了两个十多个人的小班,以冲刺清北和“C9”高校。

戴可真切感受到屏幕两端的差距,但这对她起到的是正向作用。她说:“这套学习模式特别适合我,成都七中的老师更看重思维提升和知识点深挖,配套的教辅、模拟卷也很有价值。”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小班里十多位同学都可以进入全市前100名。现在,班级的成绩还在稳步提升,而她的目标是冲刺清北。

关于云班的设置动机与实施情况,南方周末记者询问了多所引进云班的学校,但未有回复。

王旭清根据高考成绩,将县中分成了三个层次,第一类是能培养出清北学子的学校;第二类是学生整体质量较好,有部分600分以上高分段学生的学校;第三类则是本科率偏低的学校。

她指出,对于前两个层次的学校,云班往往能发挥出较好的赋能作用;但若县中内部教研能力薄弱、管理机制不完善,其弊端会大于实际效益。“用好云班的前提是建设好县中,校长的办学理念与管理能力是重要因素,更重要的是县中的师资力量。”

3

老师像个工具人

和学生一样,陈文绮也是第一次接触直播。她坦言,有时候会产生从老师变成助教的感受。上课时,她要及时关注对面老师的进度,一旦讲到对学生有理解难度的知识时,迅速将U盘插到电脑,找到前一晚耗费好几个小时制作的PPT,更为详细地补充讲解。

成都七中的教学模式,本是为了让远端教师同步受益,其授课模式是远端教师通过与七中教师同时备课,了解教学安排,领会教学重难点;通过同时上课,学习最新的信息技术和教育理念。

陈文绮称,成都七中将教学的每一步都设置好了,可以学习到名师的授课方法,但因为远端老师不上课,没有实操机会。她曾跟其他老师交流过,对方告诉她:“我上了一两年网班后,不知道要如何讲课了,我只会辅导学生的作业,像变成了课后辅导。”

一位不愿具名的老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她从教十多年,已经上了9年直播课。她说:“在网班,老师的身份从台前走到了幕后。”从自己备课、花大量时间打磨课件,再到上直播课时不用花太多心思制作课件,她的备课压力减轻了,工作轻松了一些。“由俭入奢易,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她说,教学理念确实是提升了,可以辨别一堂课的好坏,但是缺乏实践机会,上台时觉得自己仍然像个新手,时间久了会变得不自信。

“云班是对传统师生授课的倒转。”刘善彤说道。在调研中,他发现,老师在上课时常常站在教室后面,要么听课,要么批改作业,没有真正参与到课堂中,整个课堂非常安静,像进入了静音工厂一样。有老师告诉他:“自尊心有点受到影响,感觉失去了授课权。”

更多的是持续弥漫的教学无意义感。上述老师表示,可有可无的感受始终伴随着她,觉得自己像个工具人,“进去的时候一言不发,走的时候一言不发,成就感完全没有了”。

相应地,教师和学生的关系也变得冷淡了,几乎没有情感上的连接。上述教师回忆,网班学生压力大,这节课刚结束,上个厕所匆匆回到教室,又要准备下节课要用的东西。因此,和学生沟通时,她的压力会变大,偶尔想要找学生说话,都要反复掂量需不需要开口说话,因为害怕浪费他们的时间。

王旭清指出,云班打破了传统师生间的合作关系,“很容易将优秀的师资闲置,这其实是将县中的内部掏空了”。

王旭清曾调研过陕西的一所县中,当时,该校在引入云班后发现效果不好,便立马暂停,让老师先研究云班的课程内容,结合需求,将部分内容为学生做讲解,等到学生可以跟得上时,再上直播课。

据此,王旭清强调:“云班应是教学过程的补充,老师不能放弃教学的主导权。”刘善彤也表示,云班的定位应是教学辅助工具,而非目的。县中在使用云班时应提升主体性,立足探索适合的路径。

4

城市也开始有云班

赵诗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她所在的初中教学质量好,将近一半的同学都想往外走。但受禁止跨区域招生政策的影响,她们最后留在了县中,并进入了成立刚刚两年的云班。

地方政府是云班设立的幕后推手之一。

四川省宜宾市叙州区人民政府官网显示,叙州区拨付资金56万元,用于叙州区二中与重庆市巴蜀中学合作实施“巴蜀云校双师+课程班”项目,以学生考入“双一流”大学为目标,每年精招两个班,遴选优秀教师执教。

在《“云班”能够振兴县中吗?——基于全国七省多县中的调查》的论文里,刘善彤提到,某县新一届县领导班子上任后,对教育投资了5亿元,其中3亿元是贷款,为县一中建设了一个全新校区,并大力推动“云班”的引进,可见其对云班的重视。南方周末记者曾就县中云班相关办学情况,多次联系相关县教育局,截至发稿前未得到回复。

刘善彤解释,县政府对教育的关注不仅体现在资金投入上,更在于它对县中教学成绩的高期待,尤其是期望通过云班帮助学生考取清华北大,“清北率”变成了地方政府政绩的一部分。

而对于超级中学来说,他在论文中写道:“云班的本质是超级中学面对‘禁止跨区域招生政策’约束的新型获利手段。”

根据公开的政府采购信息,河北省保定市的容兴高中衡中云班采购项目服务合同显示,其合同金额为96万元,并在学校内建立3个云班。而在陕西省安康市,汉阴中学加盟“西安高新一中双师班”教育服务项目也显示预算高达117万元。

据多位受访学生反馈,学生承担的云班费用因近端学校的不同而存在差异。例如,有的学生不需承担学费,只需每学期缴纳一两千元的教辅费,有的学生需每学期缴纳三千元。一位毕业于河北巨鹿中学的学生透露,衡中云班的学费是每年一万元,而普通班的学费只要八百多元。南方周末记者以家长身份向学校招生办咨询,得到了肯定回复,称这是向衡水中学交的学费,除此之外,每学期还要交1500元左右的教辅资料费用,多退少补。

云班正从县域延伸到城市。一位广西南宁的家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其女儿所在的学校是当地排名靠前的好学校,于今年开设了成都七中直播班,她猜测原因是为了冲击清北。

云班是否可以振兴县中?刘善彤持审慎态度,云班提供了一种外部的技术支持和资源输入,但它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县中学子的教育困境。当前,云班存在被“神化”的倾向,其推广需投入高额成本,若盲目推进甚至将其奉为唯一解决方案,可能引发一系列问题。

(应受访者要求,除刘善彤、王旭清外均为化名)